飛機上的聲音

他提起行李踮起腳，扎在牛仔褲裡面的襯衣下面兩顆扣子被猛地撐開，十月的天氣說冷不冷，說熱也不熱，撐開扣子的襯衣就像開了一扇小門兒，塞行李的時候白花花的肚皮便就若隱若現起來，然後轟然坐下，椅子發出呻吟，安全帶被拉出固定，像是固定住某種待宰的畜類，白花花的東西就疊放起來了。

飛機是個大飛機，三排座，二三二的結構，他坐在中間最靠右的過道，過道另外一邊是我，我喜歡兩人位過道的位置，起身方便偶爾腳也可以稍微伸出來舒展一下。包含我在內的周圍旅客顯然都低估了這躺行程的磨難，就像唐僧師徒每一次遇到事兒的時候剛開始也都茫然不自知。我剛拿出書，耳機，手機都還沒來得及調整到飛行模式，他就已經深度睡眠了，而且立刻馬上就開始從鼻腔到嘴巴聯動發出一種很難形容平日里很難聽到的聲音。聲音就像爬山一樣緩慢的先從低到高然後再降低，中間間隔一到二秒，然後再進入下一個循環，不好意思說循環可能不對，這麼每一次過程裡面，仔細聆聽你會發現還是有不同，這種不同讓你莫名其妙的對下一次產生了某種期待。讓我多花一點時間向你詳細的介紹這個過程：他的鼻腔先是非常有力的吸入周圍的空氣，這裡有兩個相對正常的節奏，中間還稍微有個四分之一音符漸弱的間隙，接著用一個怪異的音調來吞噬掉前面吸入的空氣，最後再猛地忽然釋放出這個循環被禁錮在體內的氣體，四個步驟形成一組循環，前面兩個大多類似，第三個吞噬卻有著我前面說的不同表現方式，像是獨奏曲里讓演奏者自由發揮的華彩。空氣從嘴巴進入他的身體，然後通過喉嚨，進入胃，肺，最終混入血液，光速般達到身體的每一個地方，上一次留在身體里忍受煎熬的氣體爭先恐後的跑出來，進入大氣，周圍方圓兩點五米距離的生物都能感受到這些空氣所受的折磨，這種體驗不亞於一場小型的生化模擬戰爭訓練，這樣難得的機會讓人開始懷戀當年疫情期間的口罩。

他左邊是一對夫妻，在音量漸大一開始的時候已經互相調換了座位，這種程度的懲罰應該是老公必須承擔的責任。我們坐的這一排是前面適當寬敞的飛機安全通道，所以我座位的對面就是空姐，也就是說這場生化演習她也需要參加。因為工作原因，她不能露出乘客臉上呈現出來的苦澀，所以只能把身體盡量的往左邊傾斜，輕輕用衣服袖子遮住自己的鼻子，畢竟世界末日到來之前，再不堪的場景人類也會盡量優雅。

飛機終於完成上升，服務鈴響起，空姐率先逃了出去，這也算利用職務之便至人民於不顧吧。中間他也醒了兩次，裝載了某種能量之後又再次迅速的睡過去，迅速的恢復正常的頻率，在這樣的頻率之下你的心跳開始跟隨，你的呼吸開始跟隨，周圍的一切都開始跟隨，甚至飛機的震動，周圍空氣的震動都開始追隨那抑揚頓挫的聲調，任何試圖的抵抗都是白費，就像肉身陷入流沙，越是掙扎你和他的頻率越是共振。

幸好，你的位置在發餐的起始，上天以慈悲為懷，畢竟就算是他也無法抵御食物的誘惑，他醒了，從空姐手裡面接過了飛機餐，周圍的人長舒了一口氣，可能大家都從來沒有這麼期待過飛機餐。人類開始進食，蓮花升起，世界和平，好像剛才的事情從來沒有發生，周圍的人沒有意識到內心都已經被摧毀，有一種末世即將在不久的將來降臨的畏縮感，畢竟快樂總是短暫的，不管是雞肉還是牛肉加一個小麵包又能吃多長時間呢，誰又能阻擋下一輪模擬的開始呢？不過這位先生可有足夠的公德心，並不想這麼快開始下一輪的戰役，而是用腳蹬著前面的牆，開始鍛鍊腿部的力量，我這才想起，明天我還要參加一場四十多公里的越野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