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读大学之前生活在西南的一个县城,和中国1636个县份中的绝大多数一样,有一条蜿蜒穿过城区的小河。我小学的时候还没出那么多的交通事故,每年还有春游这个节目。我们传统的项目就是到河上游去野炊,那个时候鹅卵石的下面还有螃蟹,水里还有小鱼,还能搬几块大石头安灶生火,煮出半生不熟的饭菜。河的中游水位高能下河的地方还能游泳,夏天的时候总有光着屁股的孩子在里面折腾,每年不幸的还会溺亡几个,白发人送黑发人。河的两岸种满了柳树和梧桐,树上歪歪斜斜用小刀刻满了字,无非是一些“我要和你决斗”,“张三你不是人”之类小孩的诅咒。

        同中国1636个县份中的绝大多数一样,这条河流在我高中的时候变成臭水沟。上游开始有各种各样的企业,把这条河流变成自家的排水沟,排出各种五彩斑斓的污水,交汇在一起变成一种无法言语的深褐色。每年城区的居民都在期待洪水期的到来,寄望能靠自然冲掉这一河的污垢。除此之外河流都会水位下降露出河脊,有水的地方长满深绿色的水草,偶尔看见一两条小鱼就跟发现史前怪兽一样。上游的菜农再不敢用河水洗菜,水面上浮着白色的塑料袋,饮料瓶和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晃晃荡荡的顺着河水向下游飘去,好像是马戏团在游城。整个河道刀伤一般爬行在整个城市的脸庞。

        同中国1636个县份中的绝大多数一样,这条河流在我大学阶段开始整治,河道的各个阶段被截断变成工地,上游农民的田地被征用,工人们把硕大的排污管道铺设在泥土之中,用挖土机挖出河道中的淤泥堆放在路边发出阵阵的恶臭。在描绘里面整治后的河流碧波荡漾,感觉将会极大的提高两岸房地产的市值。可一年之后负责这个项目的县委书记因为经济原因被双规,整个工程下马,刀伤开始变质腐烂化脓,到现在为止还有很多地方施工到了一半,河道被堵了一半,就这么了结在那里无人问津。

        就这样的县城据说一两年前还被评为中国最佳宜居县城之一,新的领导人在城郊再征用农民的土地新修了几座硕大的公园,占地据说比省里的市里的大多了,里面集中种满了从外地买来的各种珍稀树种,挖出地里的土变成池塘,几十上百条的锦鲤在里面被喂成怪物,管理人员最大的困扰也许就是边上的农民偷偷的还会把草坪改造成菜地。有了这几块遮羞布,河流变成前妻的孩子,无人搭理,谁都避讳去谈那曾经的整治工程,大家都习惯了有这么一道疤痕,好像从来就是如此从未曾改变。